第95章 局中局·验缎惊魂·清流扬眉(1 / 2)

三月二十三,苏州织造局衙门,后堂正厅。

上首坐着苏州知府周延儒,这位年过五旬、面容清癯的老大人,是江南清流的中坚,素以刚直闻名,与晋王在朝堂上多有龃龉。左右分别坐着织造局大使、按察司佥事,下首则是织造局一众官吏、匠作头目。谢广陵作为协助贡缎事宜的“义商”,也在末座。林墨与白漱玉则扮作谢广陵的随从和染匠,垂手侍立在后。

今日是三堂会审,查验即将发运的晋王府贡缎的最后一道关口。原本这等事无需知府亲临,但前几日“天工染坊”的风波,加上近来苏州士林关于“云锦记”贡缎可能以次充好的流言愈传愈烈,周知府亲自过问,才有了这场面。

“开始吧。”周延儒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
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贡缎被小心抬上,在厅中长案上一一展开。云锦、宋锦、缂丝、妆花……琳琅满目,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,泛着华丽柔润的光泽。织造局的老师傅们上前,仔细查验经纬密度、图案完整、色泽均匀、手感柔滑,每一项都记录在案。

厅内只闻翻检缎匹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语。林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缎子,最终落在其中几匹“天水碧”和数匹暗红色“绛霄”贡缎上。按照谢广陵的情报,有问题的料子就混在这两色之中。

查验进行得很顺利。直到那几匹“天水碧”被验看时,一位老师傅“咦”了一声,拿起放大镜,对着缎面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看了又看。

“周大人,诸位大人,”老师傅迟疑道,“这匹‘天水碧’边缘处,色泽似乎……似乎有极细微的深浅不一,像是……染缸搅拌不均所致?”他说的很谨慎。贡缎有丁点瑕疵都是大罪,但若隐瞒不报,日后追查起来责任更大。

周延儒起身,走到近前细看。他虽不通织染,但眼力老辣,确实看到那一小块颜色略深些许,若非在特定光线下极仔细看,根本难以察觉。

“可能影响贡品品级?”周延儒问。

“按例,贡缎需色泽均匀如一,如此微瑕……按理应算次品,不得入选。”老师傅硬着头皮道。

织造局大使脸色顿时有些难看。这几匹“天水碧”是前几日才赶制出来的,用的是那位白师傅的古法,本以为万无一失,怎会有瑕疵?

“取其他几匹同色缎子来,仔细比对。”周延儒吩咐。

很快,另外几匹“天水碧”也被展开。令人心惊的是,几乎每一匹都在不同位置,发现了极其隐蔽的色泽不匀,就像完美的碧玉上生了极淡的杂色纹。

“这……”织造局大使额头见汗。贡缎批量出问题,他这个大使难辞其咎。

“大人,”一直沉默的谢广陵忽然开口,“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谢东家但说无妨。”

“在下经营海贸,对海外诸国织物也略知一二。此种色泽暗变,不似寻常染缸不均所致,倒像是……染料本身有杂质,或是用了不恰当的固色剂,时日稍久,或遇特定环境,便会显现差异。”谢广陵缓缓道,“不知这批‘天水碧’所用染料,来源可都清楚?”

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。染料有问题?这可是指向了更上游的“云锦记”原料供应!织造局只是加工,若原料有鬼,那责任可就……

“染料皆是‘云锦记’按方提供,有入库单据可查。”织造局大使忙道,试图撇清。

“既如此,”周延儒目光锐利起来,“那几匹‘绛霄’贡缎,也仔细验看,尤其注意有无类似暗痕。”

查验重点立刻转向那几匹暗红色的“绛霄”。这一次,老师傅们查得格外仔细,甚至有人取来了特制的、滤光的水晶片,透过不同光线观察。

“大人!这里!”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忽然低呼,指着其中一匹“绛霄”的背面,一处被织锦图案覆盖的接缝处,“颜色……颜色似乎在变!”

众人围拢过去。只见在那水晶片滤过的偏光下,那一小块暗红色缎面,竟然隐隐透出些许不协调的紫褐色斑点,就像沾了陈年血渍,在庄重的暗红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诡异。

“这是……”周延儒脸色沉了下来。这绝非工艺瑕疵,更像是染料本身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反应。

“取清水,不,取茶汤来。”周延儒忽然道。他想起了某种传闻。

一盏温热的茶汤被小心地滴在那斑点处。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紫褐色斑点遇水后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、加深,短短几息间,就晕染开铜钱大小一块,颜色也变得污浊不堪,与周围光鲜的“绛霄”红色形成鲜明对比!

“哗——”厅内一片哗然。贡缎遇茶汤变色?!这要是宫中贵人穿着这等料子做的衣裳,不小心沾了茶水……那画面简直不敢想!这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!

“混账!”周延儒勃然变色,一掌拍在案上,“织造局是怎么办差的?!这等妖异之物,也敢充作贡品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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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明鉴!”织造局大使腿一软,跪倒在地,“下官……下官实在不知啊!染料是‘云锦记’供给,入库时都验过,并无异常!织造过程也严守规程,断无可能……”

“验过?这就是你们验过的结果?”周延儒指着那污浊的斑痕,气得胡须直颤,“若非今日用此法勘验,这等祸害流入宫中,我苏州织造局上下,还有本官,都要被你们害死了!”

“大人,”按察司佥事捻须沉吟,“此事蹊跷。寻常染料,即便有问题,也难有遇茶变色之效。下官倒是听闻,西南苗疆有些巫蛊之术,能以特殊药草炼制染料,初时无异,遇特定之物则显异象,用以诅咒……”

他这话一说,厅内温度骤降。巫蛊?!这可比简单的以次充好严重百倍!那是抄家灭族、牵连无数的大案!

“大人!”谢广陵再次开口,语气沉重,“若真是染料有异,恐怕问题不止这几匹。贡缎所用原料,乃‘云锦记’统一采买供应。若‘云锦记’所供染料中混入不祥之物,那其他贡缎,甚至……以往送入宫中的缎匹,恐怕都需重新勘验。”

这话更是诛心。若往年的贡缎也有问题,那晋王府、乃至经手的内务府官员,全都逃不了干系!

“来人!”周延儒厉声道,“将这批‘绛霄’,还有所有‘天水碧’,全部封存!即刻派人,持本府手令,查封‘云锦记’在苏州的所有货栈、仓库,封存所有染料、生丝、成品!相关账册、经手人员,一律带回衙门候审!”

“大人!”织造局大使急道,“贡期在即,若是全部封存查验,恐误了时辰……”

“误了时辰,本官担着!”周延儒斩钉截铁,“可若是让这等包藏祸心之物流入宫闱,你我谁能担待得起?!此事本府必一查到底,上奏朝廷!”

命令一下,衙役们立刻行动。厅内一片混乱。林墨与白漱玉对视一眼,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。事情似乎比预想的更严重。那“遇茶变色”的效果,恐怕不只是“五色返”古法和问题染料本身能造成的……难道晋王掺入的东西,还有别的古怪?

就在这时,厅外忽然传来高声通报:“晋王府詹事,沈文忠沈大人到——!”

众人皆是一愣。晋王府的人这时候来?

只见一个穿着四品文官常服、留着山羊须、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,带着几名王府侍卫,大步走入厅中,对周延儒略一拱手:“周大人,下官奉王爷之命,前来督促贡缎发运事宜。不知此处如此喧哗,所为何事?”

周延儒面色冷淡,还了一礼:“沈詹事来得正好。贵府所供贡缎,查验出重大瑕疵,疑似染料有异,本府正要封存彻查。”

“哦?有这等事?”沈文忠眉头一挑,走到那匹变色的“绛霄”前看了看,面露讶色,“这……确是奇事。不过周大人,贡缎事关内廷,是否查验有误?或是……织造局工艺不精,推诿塞责?”他话锋隐隐指向织造局。

“沈詹事此言差矣!”织造局大使此刻也豁出去了,事关身家性命,也顾不得得罪晋王府了,“染料是贵府‘云锦记’所供,入库皆有单据!工艺更是严格按规制,数十老师傅在场,岂能人人有误?分明是染料源头有问题!”

“单凭一面之词,不足为凭。”沈文忠淡淡道,“或许是有小人作祟,在织造环节动了手脚,意图构陷王爷,也未可知。”他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广陵、林墨等人。“本官来时,王爷有言,贡缎之事,关乎天家体面,不容有失。周大人若要查,也需证据确凿,程序合规。不如先将这批有疑的缎子暂行封存,其余合格贡缎,按原定时辰发运,以免误期。至于查验之事,可由织造局、按察司与敝府共同派人,详加核查,如何?”

这是以退为进,想把水搅浑,将事情限制在可控范围内,保住大部分贡缎,同时争取时间。

周延儒岂能不知其意,冷笑道:“共同核查?沈詹事,如今查出的问题,已非寻常瑕疵,涉及巫蛊厌胜之疑!此等大案,按律当由地方有司彻查,并报刑部、都察院!岂能私相授受,含糊了事?本府已下令查封‘云锦记’在苏州所有产业,一切待查清后再议!至于贡期,本府自会向朝廷上本陈情!”

沈文忠脸色一沉:“周大人,您这是要一意孤行,与王爷为难了?”

“本府依律办事,只对朝廷、对皇上负责!”周延儒毫不退让,“沈詹事若是觉得本府处置不当,大可上本弹劾!但在朝廷新旨意到来之前,苏州地面,本府说了算!来人,送沈詹事出去!继续查封!”

“你!”沈文忠眼中闪过怒色,但见周延儒态度坚决,衙役也围了上来,知道今日难以挽回,只得冷哼一声,“周大人,但愿您日后不会后悔今日之举!我们走!”

他拂袖而去,留下满厅神色各异的人。

“继续查验!所有贡缎,一匹也不许漏!”周延儒余怒未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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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查验,又在其他几色贡缎中,发现了不同程度的细微问题。虽然再没有“遇茶变色”那般惊悚,但足以坐实这批贡缎质量堪忧。整个织造局如丧考妣。

查验一直持续到午后。封存的缎匹堆满了小半间库房。周延儒揉着眉心,对谢广陵道:“谢东家,今日多亏你提醒。若非如此,险些酿成大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