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象牙塔下

2002年的8月,北京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,胡同里的老槐树还挂着最后一批聒噪的蝉鸣,安然背着半旧的双肩包,站在了北京大学医学部的校门前。红墙琉璃瓦的校门透着百年学府的厚重,门口迎新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“欢迎新同学”五个大字格外醒目。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校服领口别着的“北京四中”校徽还没摘。

那是他从小到大优秀的证明,如今,这份优秀又添了新的注脚:以683分的高分考入北大预防医学专业。

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,安然的口音里带着点胡同里特有的儿化音,却没染上半分“皇城根下”的倨傲。迎新点的学长帮他搬行李时,他忙不迭地说“谢谢您”;宿管阿姨递给他钥匙时,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。这份礼貌让他刚到302宿舍,就给另外三个室友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

302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,上床下桌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共用的书桌。安然推门进去时,三个室友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靠门第一个床位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,听见动静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:“你好,我叫崔培昭,河南来的。”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,最显眼的是包角露出的一本《人体解剖学》,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。

“我叫安然,北京本地的。”安然伸出手,和崔培昭粗糙的手掌握了握,那是一双常年干农活磨出厚茧的手,和安然细皮嫩肉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靠窗的床位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,推了推眼镜自我介绍:“林浩,福建厦门的,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。”他的书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,是当时宿舍里唯一的“大件”。最后一个床位的男生正对着镜子打理卷发,闻言回头眨了眨眼:“艾力,新疆乌鲁木齐的,爱吃肉,以后食堂打饭我帮你们抢鸡腿!”他的行李箱里露出半截维吾尔族特色的花毯,说是妈妈特意让带的,铺在床上睡得香。

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男生,就这样在302宿舍开启了大学生活。班级点名时,安然才知道,预防医学专业一共32个学生,男女各半,像极了精心调配的比例。开学第一周的破冰活动上,安然主动帮女生搬矿泉水,给外地同学指去食堂的近路,连艾力随口提了一句想吃馕,他周末回家都特意绕到牛街买了两个带回来。“安然这人,别看是北京孩子,特够意思。”林浩私下跟崔培昭说时,崔培昭正低头给家里写信,闻言抬头笑了笑,在信纸上添了一句:“室友都很好,您和我爸放心。”

这份融洽的氛围,在开学一个月后的例行体检中,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那天下午,安然正在图书馆背解剖名词,辅导员突然找他去办公室,脸色严肃得像蒙了一层霜。“安然,你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,肝功能指标异常,复查结果出来了,是病毒性肝炎。”辅导员的话像一颗炸雷,在安然耳边轰然炸开。他手里的解剖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封面的“人体结构”四个字格外刺眼,作为学医的学生,他比谁都清楚肝炎意味着什么,更清楚在集体生活里,这个病会带来怎样的偏见。

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,安然沿着未名湖走了整整一圈。秋风吹过,荷叶簌簌作响,平日里觉得静谧优美的湖面,此刻在他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寒意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因病去世,母亲抱着他哭的样子;想起母亲为了供他读书,在超市打两份工,手上的裂口冬天总也愈合不了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,终究还是按了回去。他不能说,母亲已经够累了,他不想再让她担心;更不能让同学知道,他怕那些曾经友善的目光,变成躲闪和厌恶。

从那天起,安然变了。男生宿舍里向来不讲究,崔培昭的毛巾偶尔会和林浩的搭在一起,艾力经常借室友的饭盒泡方便面,可安然却突然成了“洁癖”。他买了单独的洗漱用品,用一个蓝色的塑料筐装着,每次用完都锁进自己的柜子;吃饭时他总是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,饭盒用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;宿舍里的公共水壶,他再也没碰过,每天自己提着暖瓶去水房打水,背影孤零零的。

起初大家并没在意。崔培昭以为他是刚开学不适应集体生活,还主动邀他一起去上自习:“安然,晚上去三教吧?那里灯亮,适合背书。”安然却摇了摇头,含糊地说“我还有事”,转身就回了宿舍。林浩调侃他“是不是有秘密”,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艾力好几次想拉他一起去操场打球,都被他以“身体不舒服”推脱了。渐渐地,302宿舍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,安然像一颗被裹上保鲜膜的水果,看似完好,却和其他人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。
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体检中心的护士和林浩的表姐是同事,闲聊时提了一句“北大医学部有个学生查出肝炎”,林浩顺着线索一猜,就知道是安然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班级。有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,有人故意绕开他走,甚至有女生在他经过时,悄悄用手捂住口鼻。宿舍里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,林浩和艾力再也不在宿舍里吃零食,晚上回来也尽量不说话,洗漱时总是等安然用完水房再进去,连眼神都很少和他交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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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崔培昭,还是像以前一样。他会在安然打水回来时,顺手帮他扶一下门;会在安然熬夜看书时,默默给他留一盏台灯;会在食堂遇见他时,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,笑着说“今天的红烧肉不错,你多吃点”。有一次,林浩拉着崔培昭小声说:“你别老跟他待在一起,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?”崔培昭皱了皱眉,认真地说:“我们是学医的,都知道肝炎的传播途径,只要注意防护就没事。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,咱们不能这么对他。”

那天晚上,宿舍里只剩下安然和崔培昭两个人。安然坐在书桌前,假装看电脑,屏幕上的内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崔培昭泡了两杯热茶,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:“安然,我知道你心里有事。你别担心,肝炎不是绝症,好好治疗就能控制住。我们都是同学,不会因为这个就疏远你的。”

安然的肩膀猛地一颤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转过头,看着崔培昭真诚的眼睛,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。长久以来的委屈和恐惧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的这个病……我怕你们嫌弃我,怕我妈担心……”

“我理解。”崔培昭打断他,语气很轻,却带着力量,“我7个月大的时候,我亲爸就没了。我妈带着我改嫁,继父虽然对我好,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。小时候看见别的孩子有爸爸接放学,我就躲在墙角哭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“所以我知道,心里藏着事的滋味不好受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你跟我说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
那天晚上,两个同样没有亲生父亲的男生,聊了很久。安然说起自己7岁时父亲去世,母亲怎么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;崔培昭说起自己5岁就跟着继父下田,10岁就包揽了家里的家务,给劳累的继父洗脚按摩。他们聊学习上的难题,聊对未来的憧憬,聊宿舍里的趣事。安然发现,崔培昭虽然来自农村,却比他沉稳得多;崔培昭也觉得,安然看似开朗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敏感脆弱的心。

从那以后,安然和崔培昭成了最好的朋友。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,崔培昭帮安然补他不擅长的统计学,安然给崔培昭讲北京的历史典故;他们一起去水房打水,崔培昭帮安然提重的暖瓶,安然帮崔培昭占食堂的位置;他们甚至一起逃过一次选修课,躲在宿舍里吃泡面,看老电影。班级里的同学见他们走得近,虽然觉得奇怪,却也没人多说什么,毕竟,在这个尖子生云集的地方,有人愿意和安然亲近,已经是件难得的事了。

可这份友谊,从一开始就埋着隐患。安然和崔培昭虽然有着相似的身世,性格却截然不同。安然是被母亲宠大的,母亲总觉得亏欠他,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,哪怕是天上的星星,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。不到5岁的时候,安然说要学书法,母亲立刻给他报了最贵的兴趣班,买了最好的文房四宝;他说要学钢琴,母亲咬咬牙,花了半年的工资给他买了一架二手钢琴。别的孩子练书法最多坚持40分钟,安然却能坐在那里练一两个小时,不是因为有毅力,而是因为他认定的事,就必须做到,哪怕哭着也要完成。

有一次,母子俩在家看电视,正好赶上奥运会颁奖,国歌响起的时候,安然突然“腾”地站起来,拉着母亲的手说:“妈,奏国歌了,快起立!”母亲愣了一下,笑着说:“傻儿子,家里不用这么讲究,只有在正式场合才用起立。”安然却急了,小脸涨得通红:“老师说了,不管在什么地方,奏国歌都得起立!老师说的就是对的!”他拽着母亲的胳膊不撒手,非要让她站起来不可。母亲拗不过他,只好无奈地站起身,看着儿子站得笔直的小身影,眼里满是宠溺和无奈。

上了初中以后,安然的脾气越来越倔,还特别爱钻牛角尖。他认定的道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;谁要是反驳他,他就会大发脾气,摔东西、砸墙是常有的事,有时候甚至会和同学打架。有一次,他因为同桌借了他的钢笔没还,和同桌在教室里大打出手,把同桌的鼻子都打破了。老师找母亲谈话,语气沉重地说:“安然这孩子有点不一样,他的情绪控制能力太差了,你最好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。”

母亲那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只觉得是孩子青春期叛逆,笑着打圆场:“他就是脾气急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直到1999年,安然因为和老师顶嘴,被学校记了警告处分,母亲才慌了神,带着他去了北京第六医院,那是北京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。医生诊断安然有轻微的自恋型人格障碍,情绪不稳定,需要长期治疗。母亲陪着他做了两年的心理治疗,安然的情况好了一些,可随着高考临近,学业越来越重,治疗也不得不中断了。

而崔培昭,却活成了安然的反面。他来自河南农村,家里条件不好,母亲是小学老师,继父在工地上打工,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。崔培昭从小就知道生活的不易,5岁就跟着大人下田拔草,7岁就会做饭洗衣,10岁的时候,就把家里的家务全包了。有一次,母亲生病住院,崔培昭一边照顾母亲,一边给弟妹做饭,还要兼顾学习,期末考试居然还考了全班第一。继父常说:“培昭这孩子,比大人还懂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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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学校里,崔培昭是出了名的“好脾气”。同学借他的笔记,他二话不说就给;室友忘记带钥匙,他哪怕在图书馆复习,也会跑回来开门;女生找他帮忙搬书,他脸都红到了脖子根,却还是乐呵呵地帮忙。他是家乡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学生,临走那天,全村的人都来送他,继父把攒了很久的500块钱塞给他,哽咽着说:“娃,到了北京好好读书,别给家里丢脸。”崔培昭攥着那500块钱,在火车上哭了一路。

他知道,这500块钱,是继父在工地上搬了一个月的砖换来的。

到了北大以后,崔培昭更是把“勤奋”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。每天早上6点,他准时起床去操场背单词;晚上图书馆闭馆,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;周末别人去逛街、看电影,他要么去打工赚生活费,要么在宿舍复习功课。第一次期末考试,崔培昭就考了全班第一,拿到了一等奖学金。他把奖学金寄回家里,给母亲买了一件新棉袄,给继父买了一双劳保鞋,给弟妹买了新文具。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哽咽着说:“娃,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吃好点,别太省了。”崔培昭笑着说:“妈,我在学校吃得好着呢,您放心。”挂了电话,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了起来,那是他的午餐。

安然看着崔培昭拿奖学金,心里先是替他高兴,可渐渐地,就生出了一丝不平衡。安然从小就是尖子生,在北京四中的时候,他从来都是年级前几名,老师捧着,同学敬着。可到了北大,人才济济,他的优势一下子就没了。统计学他不如崔培昭,流行病学他不如林浩,甚至连选修课的论文,老师都表扬了崔培昭的观点新颖。更让他难受的是,崔培昭的人缘越来越好,尤其是女生,总爱找他问问题。

崔培昭性格温和,又有点害羞,见了女生说话都脸红,可偏偏就有女生喜欢他这股子憨厚劲儿。有一次,班里的女生组织去颐和园玩,特意拉上了崔培昭。一路上,女生们围着他问东问西,有的问学习方法,有的问河南的风土人情,崔培昭虽然脸红,却都耐心地一一回答。安然也想去凑热闹,可他刚走过去,女生们就像没看见他一样,纷纷找借口散开了。有个女生甚至小声对同伴说:“他有肝炎,离他远点。”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安然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