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有百姓在关卡进进出出,试着过去,竟然无人阻拦。
转去城厢大街,好多铺子都开了门,他进来一家杂货店讨口热水,这才得知,官兵昨夜就进城了。
来到东门外,透过密织雪影,城门依旧紧闭,也许师父昨晚已经出城,那些蠢人哪能捉到师父,这般想着,转身便走,他突然定住了。
四目相撞,刘尊荣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,心里腾起一股快意,好整以暇摸出烟卷噙住,打着火镰子,狠狠嘬了一口浓烟。
“就知道你娃子会来。”
“咚。”
刘绪放下货郎担子,打怀里摸个糖果剥了填嘴里,忽然转身便跑。
老刘吐掉烟卷,解开斗笠一把甩开,撒丫子疾追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在城厢街巷里你追我赶。
刘绪跑出街巷,感觉两腿稀软,扭头见对方还在后面,不提防脚下打滑,一跟头栽倒。
爬出来没跑两步,身子忽然飞了起来,拳脚雨点般的落下,疼得他抱头惨叫。
老刘喷着白烟咆哮:
“小庆是不是你杀的?!”
刘绪吐口血水,喘着粗气点头。
“小凤和孩子在哪?”
“不知道,她怀了孩子,多半是死了。”
刘绪脑袋上又挨了一脚,忽然感觉不到疼了,翻身摊开四肢,呻吟着瞪视白茫茫落雪的天空,泪水汹涌而出,他不想死,却活不成了。
“嘡!嘡!嘡!······”
急促的铜锣声由远而近,一个老头领着十多个丁壮往这片菜地围来,大叫:
“妖贼,还不弃械投降!”
彤云接烽烟,飞雪暗长天。
张昊坐在卫署官厅上翻阅公文,案头的卷宗几乎将他埋住,听到亲兵唤他,头也不抬。
“说。”
“老爷,赵古原弟子刘绪被刘尊荣捉住了,当时东城厢甲长也在场。”
张昊揉揉眉峰,想起自己尚欠刘尊荣一笔账,对了,这厮还揪出一个潜伏灾民安置点的妖人头目,加上活捉刘绪,功劳着实不小。
“把刘尊荣带来,还有,城中清查出来的从匪地痞即刻发往海州。”
那亲兵迟疑一下,提醒道:
“老爷,不算叛军,单单从匪百姓便不止万人。”
“叛军暂且不管,其余无论是谁,尽数充军宁古塔。”
张昊接着看战报,昨夜大军进城,几乎没遇到甚么反抗,敌我伤亡总数不过百人。
左所千户刘征是官职最高的伤员,这厮冲杀东门中了一箭,从臀部穿过,被钉于马鞍之上。
其实赵古原占领州城也没有死多少人,军头们贯彻他的命令,不用担心承担失陷城池的罪责,自然不会拼了命与贼人死磕。
刘尊荣很快就到了,中午请这厮吃顿饭,送上一顶徐州河东公安分局大头目的帽子,写份手令,让他去茶城灾民安置点报到。
河东水灾、河西动乱,缮后工作极其繁琐,此外还得给朝廷汇报工作,宋赵二獠授首之事,尚需单独上密疏,他忙起来就忘了时间。
“盖宋鸿宝者,湖广云冈人,行商四方,流寓淮扬,潜至湖岛,诈称有黄巢遗金十二窖,愿与从者分享,又称子丑年天有大灾,鬼将啖人,捐资自投者给朱符可免,我呸,你可真会编。”
罗妖女弯腰站在一边,歪着脑袋看他在灯下书写。
她梳着金丝鬏髻,搭配的珍珠额箍莹莹生辉,穿着琵琶袖交领白绫短袄,外罩皮毛坎肩,下面是织金蓝裙,素净里透着华美,显然花了一番心思,见他无动于衷,又去咬他耳朵,气呼呼道:
“白日办公也就罢了,回来也闲不住,我看你是做官做傻了。”
张昊书写不停,嘴里说道:
“你不也没闲着么,霓裳她们哪去了?”
罗妖女忍不住嘴角弯弯,这么好的扩张机会,她岂会放过。
“人家还不是为你着想,城里恁多人被你发往边荒,乡下教民还不要吓死,总得安抚一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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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昊搁笔叹气,拥住坐怀里的罗妖女。
赵古原占据徐州,若非被他拿捏得死死滴,城内外的百姓可以说是应者云集,并非百姓痴傻、邪教魅力大,而是另有内因。
百姓根本不在乎甚么狗屁教义,也得不到丁点钱权,只是为了一口饭、一身衣,这才跟着东家大哥、西家大姐一起去挣命。
说到底,什么粽饺、皿煮、滋油,都是忽悠傻波一,只有民生才是真真切切,这是最大的政治,也是朝廷施政的最高准则。
可这个世道,人命贱如蚁,谈何保民生?于是释道、罗家、宋赵之流有了出头之机,满嘴都是救苦救难,一肚子花花肠子。
罗教坐大不可避免,严打镇压治标不治本,人家大不了潜水换个马甲,肿么办呢?
“发什么呆,陪我双修。”
罗妖女拿镇纸压住书桌上信笺,挥袖熄灭灯烛,拥着他出来书房。
院中雪花在廊下灯影里飞舞,皑皑漫地,张昊锁上门,揽住她腰肢说:
“雪下个不停,明日我得去河东瞅瞅。”
“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。”
次日依旧飞雪茫茫,张昊上马,走弘儒桥去河东,茶城不远,半个时辰就到了,过来西郊灾民安置区,不让亲兵跟随,他需要微服私巡。
路上人来人往,来这边的灾民基本都被动员起来,挑担推车,帮着官府往灾区运送物资,都是干劲十足,甚至可以说是兴奋。
在他看来,这些人是饱受灾难的幸存者,然而这就是底层人的生活,虽一生苦熬,但不需要他人的看法,毕竟活着就是幸福。
“爹爹!”
“爹~!”
张昊路过派发糖果的帐篷,看到好多孩子在这边投掷雪球玩耍,闻声扭头,见是妞妞和毛毛扑过来,赶紧蹲下来,一左一右抱臂弯里。
“爹爹,你是来接我们的么?”
“爹,我想吃饼干儿。”
张昊喜当爹,别提多美了,逮住红扑扑的小苹果就亲,忽然听道一个女子含恨怒叫:
“张昊!”
他猛地一愣,不知为何,眼泪唰的就下来了。
“爹,你怎么哭了?”
“笨蛋,爹爹肯定是想娘了。”
碎影重重的飘雪里,远远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,是幺娘!
可是那张让他日思夜念的俏脸上,布满了寒霜,亮晶晶的眸光中,含着盈盈欲滴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