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秀是在第二天傍晚。
不对,这里没有傍晚,只有光炮调暗了光芒,模仿黄昏。塔顶那团光球缓缓暗下去,从刺目的炽白变成柔和的暖黄,又从暖黄变成橘红,最后只剩一丝微光挂在天边,像是不肯落山的太阳。镇子里的人说,这是海花儿特意求龙王调的,说烟花要在“天黑”的时候放才好看。永夜之地没有天黑的,可他们弄出了一个天黑。
我被韩策言抱着。
不是我想让他抱的,是夏施诗今天状态不好。从早上起来就脸色发白,吃不下东西,走几步就喘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摇摇头说没事,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可她的手很凉,凉得不正常。沫颜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姜汤,放在夏施诗手边,又走了。
夏施诗看着那碗姜汤,没有喝。
韩策言从门口探进头来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夏施诗,走过来,二话不说把我捞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,像是夹一捆柴火。“走了,看烟花。”
我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。这家伙看着儒雅清秀,手劲大得吓人。他低头看我,那张翩翩公子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。“别动,你娘今天不舒服,我抱着你。”
我闭嘴了。
韩策言抱着我走在前面,高杰和何源跟在后面,杨仇孤和张欣儿走在更后面。刘墨缘和杨清韵手牵着手,像两个去看花灯的小姑娘。陆良一个人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沫颜和夏施诗走在队伍中间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。
烟花秀设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。和上次一样,高台,魂灯,人山人海。不一样的是,这次多了十名夜灯的收尾人,站在人群外围,背对着广场,面朝黑暗。他们不看烟花,他们看的是黑暗里可能会来的东西。
海花儿站在高台上,火红的裙子在风中飘着,两个马尾辫扎得高高的,系着金色的发带。她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竹竿顶端挂着一盏小魂灯,灯火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灭。
“怕黑吗?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不怕!”人群齐声回答。
她笑了,那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亮。“那就好。”
竹竿一挥,那盏小魂灯从竿顶飞起来,直直冲上天空。飞到最高处的时候,它停了一下,然后——
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绽放。金色的火焰从灯芯里涌出来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金粉,纷纷扬扬地洒下来。那些金粉落在半空中又炸开,变成无数朵金色的小花,一朵接一朵,铺满了整片天空。人群欢呼起来。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,大人们仰着头张着嘴,老人们眯着眼笑着,脸上的皱纹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。
韩策言抱着我,仰头看天。他的侧脸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柔和,那张儒雅清秀的脸,此刻像是一幅画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我,笑了。“比你当年在华州放的那些烟花好看多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华州放过烟花?”
他不说话了,只是笑着看天。
第二波烟花来了。这次是蓝色的,冰蓝色,像是冬天的湖水被泼上了天。那些蓝色的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只蝴蝶,扇着翅膀,在夜空中飞舞。飞了一会儿,又散开,变成漫天的冰晶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
夏施诗仰头看着那些冰蓝色的蝴蝶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冰晶。冰晶在她掌心化开,变成一滴水。她看着那滴水,很久很久。沫颜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着那些蝴蝶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不是烟花映的,是她自己的。
海花儿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:“第三波!红色的!我最喜欢的颜色!”
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,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把火,那火烧到了天上,把整片天空都烧红了。红色的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条火龙,盘旋着,飞舞着,最后齐齐冲向那盏魂灯,在魂灯周围炸开,变成无数颗红色的星星。
高杰在下面大喊:“好看!”何源在旁边掏出纸笔,飞快地画着。杨仇孤站在高处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张欣儿捂着耳朵躲在杨仇孤身后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刘墨缘和杨清韵手牵着手,仰着头,眼眶红红的。陆良站在最后面,看着那些红色的烟花,嘴唇在哆嗦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沫颜回头了。
她转过头,看向夏施诗。那一眼,太长了。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,长到那些烟花都凝固在天上,长到风都不吹了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。有不舍,有愧疚,有疼惜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那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。可她不能叫女儿,不能抱女儿,不能告诉女儿她是谁。她只能看。看一眼,再看一眼,把这一眼存起来,留着以后慢慢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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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施诗……”她开口了。
烟花炸开了,巨大的声响淹没了她后面的话。夏施诗看着她,嘴唇在动,像是说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沫颜站在烟花的光芒下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她的眼眶红了。那只血蝶从她发间飞起来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落在她肩上,翅膀轻轻蹭着她的脸颊。
“你说什么?”夏施诗往前走了半步。
沫颜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一个人逛一逛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夏施诗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只血蝶从沫颜肩上飞起来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朝夏施诗飞过来。它在夏施诗面前停了一下,翅膀轻轻扇着,然后转身,追着沫颜去了。
夏施诗伸出手,想要接住它,可它已经飞远了。
烟花还在继续。红色的,蓝色的,金色的,一朵接一朵,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。人群还在欢呼,孩子们还在跳,老人们还在笑。没有人注意到沫颜走了。除了我,除了夏施诗,除了那只追着她去的血蝶。
我趴在韩策言肩上,看着沫颜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着,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她没有拢。她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排灯笼,走过那十名夜灯收尾人站岗的位置。她没有回头。
地上有一片水渍。很小,很淡,在烟花的光芒下几乎看不清。不是雨水,今夜没有雨。不是露水,这里没有晨昏。那片水渍在青石地面上,泛着微微的光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烟花暗下去,直到那片水渍也暗下去,再也看不清了。
空气里残留着灵力的气息。很淡,很轻,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,释放了一丝灵力,又收回去了。那灵力是冰凉的,带着血的味道,可又不止血的味道,还有别的什么。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,又像是冬天的风吹过结冰的湖面。
那只血蝶没有追到她。它飞回来的时候,在夏施诗面前停了很久,翅膀扇得很慢,很慢。然后它落在夏施诗肩上,收拢翅膀,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夏施诗低头看着它,没有动。我趴在韩策言肩上,看着夏施诗,看着那只血蝶,看着地上那片快要干涸的水渍。烟花还在天上亮着,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灭了。
“阳花儿。”韩策言轻声叫我。